因为它,原本开朗大方的妈妈变得阴晴不定、疑神疑鬼⋯⋯

2020-06-26 浏览量: 782

因为它,原本开朗大方的妈妈变得阴晴不定、疑神疑鬼⋯⋯

我完全无法揣测妈妈的心理,她更无法完整表达或者解释自己複杂的情绪。然而,妈妈的一反常态,透露了她失去倚靠的心灵上的不安。

在一次出国旅游中,我发现六十五岁的妈妈,个性和脾气变得不一样,不再是那个我所认识大方、开朗的妈妈了。

由于意外,爸爸走的很突然,仅仅三天就离开了我们。为了转移妈妈的伤痛,我向大哥提出带妈妈去日本北海道散心,并且邀请妈妈在乡下老家,一群感情非常要好的邻居们一起前往的想法,想藉着平时无话不谈的好姊妹们作伴,以及人多旅程也会更热闹有趣的机会,帮助妈妈转换心情。对此大哥很是赞同,并慷慨的支付了旅费。

一行人到了北海道后,我跟妈妈同房,妈妈的好朋友们住另一个房间。我在安顿好妈妈后,便过去看看邻居妈妈们是否有需要我协助的地方,有没有缺漏物品,她们是否会更换浴衣,保险箱、饮水、空调……这些设备会不会使用。

等安排妥当、一切就绪后,当我再回到自己房间时,不知甚幺原因,妈妈异常暴怒,我完全丈二金刚摸不着头绪,不懂妈妈为何莫名生气。但不论我怎幺问,妈妈完全不搭理我,不愿意开口说半个字,甚至也不肯一起去泡汤了,妈妈还语气坚决地告诉我:「要泡汤妳自己去,我不去了。」最后,还是邻居好姊妹们过来敲房门,好说歹说地才让妈妈勉为其难一同前往。

在进入泉池泡汤前,我跟妈妈说话、想帮她刷背,但妈妈仍是相应不理,也不让我帮她刷背,尴尬场面一直到去餐厅吃晚餐时,才稍稍好转一些。

为此我心里觉得委屈──孩子年纪还小,我陪妈妈出国散心,放下忙碌的工作不说,家事及两个孩子的照顾全都要由先生一人扛起,结果,妈妈回报给我的竟是这样不堪的局面。

一整个晚上妈妈不对我说一句话,无奈之下,我只好自己先上床就寝。但翻来覆去心烦得睡不着,于是悄悄走出房间到一楼打电话回台湾问问家里的状况。当我打完电话上楼时,我吃了一惊,妈妈竟然站在房门口,她一看见我劈头就骂:「我就知道,妳要把我带来这里丢掉。」听妈妈这幺说,我更是惊讶极了,不知道她为什幺会有这样的想法。我对妈妈百般解释,低声下气认错,妈妈却丝毫不为所动。

这一趟的北海道之旅,不仅没能散心,还惹得妈妈极度不愉快,我心里除了煎熬外,对于妈妈个性的丕变开始有了一些些的警戒。

回想当初在办妥爸爸丧事后,曾接妈妈北上住了半个月,那段时间,妈妈除了直嚷着住不惯,也会为一些小事大发雷霆。

有一次妈妈感冒了,吃饭时她将自己正在吃的馒头分餵给孩子,我提醒妈妈她正在感冒,这样容易传染给孩子。妈妈一听气炸了,立刻激动地说:「妳嫌弃我是不是?一切都是我不好,我没有知识……」连珠炮似地大骂了我一顿,发着脾气说要回南部老家去。

说完便夺门而出的妈妈,在住家附近的公园被我及时拦住,我在公园里不断向妈妈道歉,好不容易才说服她跟我回家,但妈妈并未因此气消,她一回到家后立刻整理行李,执拗的要回屏东,在说服不了妈妈情况下,无奈的我只好让她回去。

妈妈那次回到老家后,我打回去的电话她一概不接听;让女儿帮忙打,拨通后再转给我,但妈妈一听是我的声音,就又立刻挂断。最后,我抱着当时还小的儿子,返回屏东向妈妈认错陪罪,妈妈的心情才平复下来。

除了情绪上的改变,六年前妈妈仍一人独居在老家时,每次回南部看她,总觉得妈妈看我的眼神很怪,常是茫然涣散、无法对焦的,聊天也是。那段时间里,妈妈曾经告诉我们,她有两次出门后找不到路回家的经验。

那两次迷路都是妈妈骑摩托车去邮局办事情发生的。老家离邮局不远,大约十分钟的车程,但妈妈却在回家时的某一个十字路口,忘了家是哪一个方向。认不出路来的妈妈,在路口呆站了半个多小时后,才慢慢想起该走哪一条路回家。

除了迷路事件外,妈妈还常说她的存摺掉了、印章掉了、身分证掉了等等,也常常跑去银行跟柜台的小姐「卢」;或是跑去警察局报案,说是谁偷了她的印章、谁又偷了她的存摺之类的。除此之外,妈妈还说了件让我感到不可思议的事。

屏东老家那里的庙口,常有些野台戏或是广告宣传的活动,妈妈跟我说:「电视台演某某戏的男主角在庙口那里宣传、每人送一包米粉,但轮到我时特别给我两包,宣传完了以后车子还开到我们家,进来跟我聊天耶。」我听了真是惊讶又疑惑,心里不禁想:是哪一个男主角会要到这幺乡下来做这样的宣传啊,并且还到家里去跟妈妈聊天?但妈妈描述得鉅细靡遗,又不只一次地说起这件事,最后让我不禁回应着妈妈:「那他对您很好耶!」妈妈一听我这幺说,便认真地点着头回答我:「对啊,他对我真的很好。」

另外,妈妈也说她晚上睡觉时,常听见外面有人喊她的名字,刚听到这件事时我只是纳闷,三更半夜的大家都睡觉了,谁那幺无聊恶作剧呢?但妈妈说得活灵活现,听来就像真的一样。我们虽然怀疑她说的真实性,但听多了,几次下来,不免对某些事、某些邻居,或是远房亲戚的某一个人产生怀疑,开始以为妈妈说的是真有其事。

由于误会,那段时间与亲戚之间的氛围总是彆扭不自然。像是妈妈的假想敌(假想敌这个病症是后来才知道):我的舅妈。妈妈一天到晚向我们控诉舅妈这里不好、那里不好的,我心想,舅妈有那幺坏吗?对妈妈有那幺刻薄吗?以致后来去舅妈家时心里总是怪怪的,真以为舅妈对妈妈有不好的地方。

六年多前,台湾社会对失智症的议题还不像现在那幺受到重视,虽然偶尔会听见有人谈及,但从未想过要深入了解;而妈妈反常的行径虽让我们不解,但除此之外,妈妈身体健壮还到处趴趴走,看起来一切如常。是因为上了年纪,变得像是人家说的「老番癫」吗?那时候的我还不认识失智症,不知道这些情形就是失智症初期的病徵,只是担心让妈妈这样一个人生活,会有危险发生。

当下,我们觉得必须把妈妈带上来台北就近照顾,但根据以往的经验,每次邀妈妈来台北,妈妈住不到一个礼拜就落荒而逃了。她总说自己像被关在笼子里的鸟,不习惯、不自由。

事实确是如此,屏东老家是一栋三层楼的透天厝,有一辆脚踏车、一台摩托车,妈妈可以逍遥自在的在熟悉的巷弄街道中到处游走。尤其是我回老家时,不论要到哪里,都是妈妈骑摩托车载着我到处跑,她不仅自主,还享受着「仍在照顾孩子的感受与尊严」。

屏东老家是妈妈生活了一辈子的地方,她的朋友圈和生活习惯已经定型,改变她习惯居住的环境,勉强她离开故乡,不论对妈妈或我们,都是一个大难题。所以,我们也曾经考虑,选择一家优良的安养院来照顾妈妈。一开始,全家人考量,如果要送妈妈到安养院,那幺就以上的因素来看,选择南部的安养院是最好的。然而,这只是我们的想法。

既然打算选择南部的安养中心,我们準备先去看看伯母住的那家安养院,如果环境、设施与专业上都没有问题又有熟人可以在一起相互照应那就更好了。于是我与弟弟商量好,找一天带妈妈一起实地去参观,除了检视相关的问题外,还可以观察妈妈的反应,是否喜欢、接受度如何。

我记得那天天气很好,我跟妈妈说,弟弟要开车载我们去探视伯母。妈妈从来没去过那家安养院,也不知道伯母住在里面,但奇怪的是当车子开到安养院门口时,不论我和弟弟怎幺哄她,她自始至终就是不肯下车,妈妈说:「要看你们自己去看就好,我不去。」僵持了半天,妈妈说不去就不去,我和弟弟俩人只好作罢,循着原路送妈妈回家。

除了那次之外,我们还有一次在北部看安养院的经验。这家邻近淡水位于三芝的安养院听说办得非常好,环境也很棒,于是我和我先生找了一天先带妈妈去富贵角吃海鲜,妈妈吃得很开心,心情很好。吃完海鲜后我跟妈妈说,接下来我们要带她去喝好喝的咖啡,并没有提参观安养院的事。可是当我们来到了安养院门口,告诉妈妈说,走吧,我们进去喝咖啡。这一回与南部那次的经验一样,当下妈妈也是说什幺都不肯下车,且一口回绝我说:「我不喝,要喝你自己去喝。」

不知妈妈重複发生抗拒的原因为何,是不是害怕我们将她遗弃在那里?这让我内心非常不捨,捨不得把她送到安养院。因为有了这二次的经历,我便放弃将妈妈交由安养院照顾的想法,并与大哥商量,将妈妈接到台北与我们同住。

「即使有一天你的记忆消失忘了我,我还是会这样牵着你的手慢慢走。」这是日本作家荻原浩作品《明日の记忆》中,妻子枝实子对罹患失智症的丈夫佐伯雅行许下的承诺。

自十年前改编同名小说的电影《明日的记忆》开始,到二○一四年获国际无数大奖的《我想念我自己》,透过电影、纪录片、媒体的专题报导,「失智症」已是日趋热门的议题,有愈来愈多的人开始关心。

失智症(Dementia)不是单一项疾病,不是一个或某些造成这些病症的疾病名称,它是描述一组症状群,与一般人认为年纪大了就会有的老番癫、老顽固不一样。但「年龄」的确是失智症危险因子中非常重要的因素,年纪愈大,罹患的机率就愈高。然而它的病症并不是每个患者都一样,也不单纯只有记忆力的减退,伴随的可能还有其他认知功能受影响,包括:语言能力、空间感、计算能力、判断力、抽象思考能力、注意力等各方面的功能退化,同时还可能会有个性改变、妄想或幻觉等症状出现,这些症状到严重程度时,足以影响其人际关係与工作能力。

我爸爸六十一岁时因车祸而过世,对妈妈无疑是极沉重的打击,一人独居在乡下的妈妈,陆续出现诸多不寻常行径。例如,每次我打电话回家与她闲话家常,她总是抓住话筒滔滔不绝地说,并且不断地抱怨。抱怨的事情很多、抱怨的对象也很多。当时只觉得妈妈年纪大了,可能是因为独居而无聊,想要找人吐吐苦水、说说话。等确诊是失智症后回想,那些都是被害妄想,种种行为皆表现出她失去了安全感。

妈妈因失智症产生的情绪不稳、记忆力减退、囤积东西、藏东西这些行为,一开始在我不了解时,我还试图要向妈妈解释清楚,想跟她分析、讲道理,有时甚至会有些争执。直到后来了解了这些是因失智症引起的,我就再也不曾跟妈妈辩说什幺,更不会纠正她。因为妈妈根本不记得自己曾经做过这些事,更不是故意要增加我照护上的困难,且与她辩解后,容易起争执,造成关係紧张、照护困难,对于双方都没有任何的帮助与好处。

根据这些年照护妈妈的经验,我认为对待失智症患者,一定要保持着「尊重」,不可去伤害他们的自尊,伤他们的心,指责他们。看待失智症患者因各种病症所产生的问题,需要爱与宽阔的心,时时提醒自己这些困扰都非病人的本意,只要转个弯用幽默、轻鬆的态度,像是斗智一样的想办法巧妙解决,对双方才是有益的。

像是藏东西,只要我们多观察、留意,知道藏东西的位置后,不动声色地归放原位即可,并不一定需要告诉患者这幺做是不对的;重複购买相同的物品,那幺就减少去这些消费场所的频率,或是多做些安排去不同的场所。更好的则是多到户外走走、接触大自然;若是情绪不好,那幺绝对不要跟着患者的情绪走,想想患者发病前的喜好,也许是一部喜欢的电影、一首爱唱的歌、一样爱吃的东西,在情绪激动的当下,给予患者喜欢的这些东西,那幺注意力立刻就会被转移,照护者与患者双方都不会陷在负面情绪中了。

我曾经请教过徐医师这些重複购买、藏东西的行为,徐医师说失智症患者大多有这些问题,而我母亲的情形还算是好的,有些患者甚至把拖鞋放到冰箱,把牙膏牙刷等日用品放到冷冻室去。这些都是失智症患者无意识的行为,再多的说明、提醒、纠正,对患者来说不仅没有任何用处,还会造成负面情绪的产生,照护者只要体谅与守护他们,对他们保持尊重的心,防止会伤害他们安危的状况发生即可。

失智症虽是不可逆的病症(目前医学尚无可治癒的药),但及早发现、正确诊断、对症治疗,对于延缓病情的进行是一定有帮助的。

荣获二○○九年诺贝尔物理奖,终其一生致力于光纤通讯,被誉为光纤之父的中研院院士高锟,于二○○三年罹患失智症。高夫人回忆高锟罹病前几年,常忘东忘西,家人都以为他只是迷糊,是正常的老化与健忘,完全没想到这就是失智症的前兆。直到症状越来越严重,陪高锟就医才发现是失智症,但已经太晚。得知先生罹患失智症时,高夫人无法置信,不仅愤怒更是难过。儘管先生身体健康但就像是陌生人一样。而我的母亲在情绪、记忆、行为出现改变时,我也与高夫人一样,未能立即意识到母亲罹患失智症的可能,以为只是父亲、二哥的相继过世带给她打击所致,以致检查确诊时,已是中度的失智症了。

藉此提醒读者们,平时就要对家人(尤其是长辈)多关心照顾,若查觉在个性、记忆、语言、思考等方面出现异常时,不要猜测、不要轻忽、不要等待,应该立即前往医院寻求专业医师的协助做进一步的检查,以免错失治疗的良机。而随着失智症人口的日益增加,照护资源(请查阅本书附录)也相继成立,照护者不再孤军奋战,不论是家属团体、相关协会、基金会,照护者都可以依个人的情况,寻求到最适合的资源与帮助。

上一篇: 下一篇:

相关推荐